第175章 第 175 章 僭越的帳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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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幸存者在生死關頭都爆發出驚人的行動力, 在積水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撲向各自的位置。
雨勢也越發狂暴,平波號船體嘎吱作響,像是随時要斷了。
顧明燭顧不上外頭的情況, 指揮着艙裏的人把甕排全數擡到甲板上再連接, 每串中間用硬木橫卡, 再牢牢釘死。
大浮排成型後, 四角和中間位置各系出一根粗大的挽纜。
“顧醫官,吊杆支起來了!”晏九的吼聲傳來。
顧明燭看向船舷邊。
甲板上到處是斷裂的龍骨、欄杆和散落一地的雜物。左舷幾乎與海面齊平, 海水正源源不斷地從裂口湧進船體。
好在斷裂的主桅殘段已經被沈寂帶人硬生生扳起,拿撐杆和纜繩勉強固定出多根“吊臂”。
“下浮排!”沈寂高喊着。
所有人弓着腰,像纖夫拉纖一樣,一點點把浮排往外挪。
“穩住!別松手!這是保命!”林承宗在雨裏嘶吼着,臉憋成了醬紫色,眼前白茫茫一片,只能憑着感覺和那股子狠勁往前頂。
浮排會分七段下水, 在海中再做最後的連結。
“挂鈎!”沈寂高喊着。
晏九和晏七等人腰間系着麻繩,半個身子探出舷外,雨水打得他們睜不開眼,只能憑手感把浮排四角的挽纜套上吊鈎。
纜繩已經濕滑無比,稍一脫手就是萬丈深淵。
“起!”沈寂下令。
絞盤發出巨響, 第一個浮排緩緩離地, 吊懸在左舷外側一點一點向下。雨水順着縫隙往下灑,像給平波號挂上了巨大的水簾。
緊接着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直至七個全部入水。
而在浮排一個個入水的同時,顧明燭帶着田火頭一組人搶救物資。
“拿藥!糧!禦寒的!”顧明燭高聲指揮着。
大夥兒下手極快, 顧明燭在廣城府采購的那些防水抗風的東西全部放在平倉的,這會兒一拖一拉就能拉出一串兒。
田火頭等人更是不含糊,不只拿了幾袋子面餅、糧, 還拿了肉脯、魚乾,直接甩上最近的腳船。
另外船上的大廚是個不要命的,沖進廚房殘骸扯出個密封的鐵皮罐子,裏面是乾燥的火絨和火石,還有兩小壇猛火油也一并搬上了腳船。
最後就是淨水。
顧明燭在廣城府采買的二百個水葫蘆起了大作用!
整個過程不過兩刻鐘。
兩刻鐘,像是過了整整一世。
平波號的尾舵已經沒入海水。
“傷員上腳船!”沈寂高聲喊着。十餘人互相攙扶着進了吊籃或軟梯,依次登船。
“第二組上浮排!”
随後第三組、第四組……緊張卻有序。
輪到顧明燭的時候,沈寂攬住她的腰踩上軟梯,并盯着海面,在那道最大的回湧把最後一個浮排托至頂點的時候跳了下去。
落地時他承受了所有沖擊力,顧明燭只感受到了一絲絲失重。
“砍纜!”林承宗嘶吼。
幾把繡春刀同時起落,纜繩應聲而斷,失去了牽引的浮排和腳船瞬間被海浪卷得打橫。
離心力把所有人狠狠掼向浮排邊緣,好幾個人差點兒被甩進海裏,還好被其餘人死死拽着。
平波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。
龐大的船體失重,尾部高高翹起,露出挂滿海藻和藤壺的龍骨,随後龍骨折斷。
整艘船被漩渦吞沒,海面形成一個巨大的漏鬥。
所有人的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,若是被漩渦卷進去……
“劃!往後劃!”林承宗高聲吼着,手裏的長鈎狠狠紮進浮排邊緣的陶甕縫隙裏,以此為支點。
幸存的人哪裏還顧得上別的,抄起一切能劃水的東西:斷槳、木板、刀,瘋了似的向後劃動。
顧明燭也跟着拼命,浮排在水面上劇烈地颠簸、耳邊全是海浪的咆哮、暴雨、纜繩繃緊到極致的嗡鳴。
眼睛被雨打得睜不開,她也不敢回頭,只敢搏命往前。
天無絕人之路,終于有一股反向暗流湧來,硬生生把浮排群從漩渦的邊緣推了出去。
天旋地轉之後,最恐怖的渦流一寸寸地消失了。
“別停!繼續劃!”沈寂一邊嘶吼,一邊用斷槳擊水。
一息,兩息……誰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長時間。
直至浮排和腳船開始随着湧浪有規律地起伏,連接彼此的纜繩也松了下來,垂在海面上。
顧明燭回頭望去,平波號已經被徹底吞噬。
暴雨依舊、海浪依舊。但這支由六艘腳船和七挂浮排組成的“島”終于活了下來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四下裏響起撕心裂肺的咳嗽聲,夾雜着嘔吐。
“點人數!”沈寂的聲音啞得厲害,他站在浮排最前端,繡春刀插在竹片上。
報數聲從一號排到七號排,再從腳船一號報回六號船。
韓誠開口,第一聲竟是被哽咽堵了回去。悄悄狠掐了一把大腿,用盡全身力氣,把所有的情緒都吼了出來:“回大人!一百一十二員!全員俱在!”
浮排上安靜了,咳嗽和嘔吐都停了。
緊接着,不知是誰第一個笑出了聲,倒是比哭還難聽,可感染了所有人。
是劫後餘生的狂喜。
沈寂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。他緩緩掃過一百一十二張狼狽不堪、卻總算活下來的臉,最後看向顧明燭。
她也在看他,輕輕地點了點頭,笑着。
可這就算完嗎?
沈寂知道,今晚的海狗子不是海匪。
有人不想讓他活着踏上崖山,有人想讓他悄無聲息地折在這片海裏,連個查證的由頭都留不下。
這仇他記下了。這條命若還能掙回岸上,他不把躲在陰影裏的人揪出來,便枉穿飛魚服!
約摸半個時辰後,七架浮排、六艘腳船聯接完畢、情況檢查完畢。
這活兒也極耗體力,每架浮排的四個角都得“之”字形交錯,最後還要套上銅箍敲得。
散落在海面上的浮體終于成了水中島嶼。
“陸地”有了,還要檢查物資情況。
其它零零碎碎的東西可以慢慢理,重中之重是糧食和淡水都在,甚至顧明燭最寶貝的幾袋子“神秘物資”也在。
顧明燭又跟沈寂、韓誠、林承宗一番讨論和計算,當即依着“重物下沉、危品遠人、傷員避浪”的法子重新排布。
最危險的猛火油搬進腳船艙底,遠離人群和明火。
寶貴的淡和糧食放在浮排正中,通通裹着防水船布,再用棕繩縱橫捆上。
這是天然的“壓艙石”,能讓浮排在浪中更穩。
東西這麽一分攤,吃水線也不過漫過甕腹三寸,離了鋪了竹片、蓋油布的“甲板”尚有一拃有餘。
“地”有了,還得有“天”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只能靠搶救下來的油布當頂、哆哆嗦嗦過一晚的時候。
顧明燭終于取出了麻袋裏的“神秘物資”。
其實拿不拿這物資讓她很糾結,畢竟過于“高級”。
如果光是錦衣衛的兄弟們倒還好說,還有幾十號水師和水手,萬一有哪個多想……
但她默默看了一圈兒,浮排上所有人傷的傷、累的累,又冷,連硬漢晏九的牙齒都打出了節奏。
無奈,顧明燭還是拿出六頂疊得方方正正的帳子,是系統送的那批。
衆人湊近了才發現,竟不是軍中尋常的麻布帳,帳面像是厚實的帆布,內裏卻隐約有細密的銀灰色光澤,觸手微涼,像是……粘了一層極薄的金屬紗?
晏七大為驚訝:“顧醫官,這是什麽帳?怎麽這麽輕這麽薄,以前沒見人用過!”
顧明燭正準備胡謅一通,話卻被沈寂平靜的接了過去,“工部制的玄銀暖帳,是親王儀仗、及禦前近臣才能使用的規制。帳頂銀紗內織金線,如私用,按律視同窺竊神器。”
他看了眼在場衆人,“事急從權,用它擋一擋海風,但要是有人嘴碎傳了了出去,所有人都是同罪。”
滿座皆吓,連晏九打顫的牙齒都忘了顫。
懂的都懂,意思是這東西是親王和大員才能用的,他們用就是僭越。
顧明燭怔怔的看着沈寂,他在替她掩護。
“大人,要不……要不我們就裹油布扛一扛……”林承宗也在哆嗦。
沈寂直接打斷,“今晚是不得已而為之。晏七,你帶人架好。”
大人都發話了,晏七不會再多問,立刻組織人手搭建。
反正這一百多人是一條浮排上的螞蚱了,哪個多嘴哪個就去死好了。
顧明燭就又淡定的從裝備裏取出一包帳蓬杆。
大胤水師或錦衣衛的扈從帳,帳柱一般都是分節硬木,用鐵套筒或銅箍拼接,每節三尺至五尺長短。
而顧明燭拿出的帳篷杆卻是金屬的。
好在系統出品多少還是考慮了時下的技術水平,管件的粗細、長度,與軍中制式帳杆差不多。
甚至連頂端用于穿入帳頂加固環的銅包頭都依樣畫葫蘆地做了,只是材質更輕。
不認識的人以為是精鐵,打磨得格外光滑。
其實是钛鋁合金,還做了仿古做舊的電鍍處理。
“用這些。”她把管件都拿給晏七等人,“接榫處對準了卡死,比木頭穩當。”
晏七又要聯想到“內庫”、“僭越”上去,可沈大人說能用,那就是能用!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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